六八读书

第7章 周克昌 嫦娥 鞠乐如（第1页）

1.周克昌

真假克昌?明万历年间，淮上贡生周天仪书房悬着 “耕读传家” 匾额，案头端砚却积着薄灰 —— 十三岁的独子克昌又溜出塾馆，竹蜻蜓的影子掠过青石板巷，惊起檐下白鸽。?“由他去吧。” 周天仪摩挲着儿子幼时描红的残卷，墨迹早被岁月洇成淡痕。夫人将冷透的莲子羹推远，绣帕绞得发皱：“邻舍王郎中家的哥儿，早中了童生。”?戌时梆子响过，克昌的虎头靴还未沾家门槛。周天仪举着灯笼寻至城隍庙，香案下只剩半块糖糕，糖霜沾着草屑。夫人的哭声惊碎满院月光，供桌上的长命锁在风里晃出细碎声响。?次年暮春，杏花纷落时克昌突然立在垂花门外。月白衫子染着山岚，袖中滚出半枚残破的桃木符。“被黄冠道人掳去终南山。” 少年指尖抚过门框裂痕，“趁他采药，偷了山道的野果充饥。”?再入塾馆，克昌执笔如握玉，《论语》倒背如流。乡试放榜那日，报喜的锣声震得周家照壁上的 “福” 字都在抖。赵进士遣媒送来描金庚帖，绣着并蒂莲的婚书铺满八仙桌。?洞房花烛夜，新妇倚着红绸帐子轻笑，克昌却抱着书匣蜷在明间竹榻。更漏三更，月光漫过他紧攥的《登科录》，纸页间夹着片风干的山茱萸。?“昌儿，你媳妇晨起又干呕了。” 夫人将酸梅汤搁在窗台上，瞥见儿子正往砚台里倒朱砂 —— 那是给魁星爷描金身的颜料。克昌猛地转身，额角朱砂痣在烛光里晃得人眼晕：“母亲莫再催，孩儿自有打算。”?秋闱捷报传来时，周天仪摸着 “文魁” 匾额老泪纵横。可当他提及抱孙，儿子却望着梁间燕巢出神：“爹可知，南山的松子该落了。” 话音未落，锦袍委地如蜕，只剩双皂靴沾着山中苔藓。?次日卯时，枣红马嘶鸣惊醒晨雾。真克昌蓬头垢面撞开宅门，腰间系着富商赐的银铃铛。“被卖去扬州盐商府，那老爷刚得了麟儿，便放我归。” 他盯着墙上 “孝廉” 匾额发怔，案头自己的笔迹竟陌生得像鬼画符。?新妇从屏后转出，凤仙花染的指甲掐进克昌掌心：“郎君怎忘了，上月还说要画《百子图》？” 克昌望着她鬓边金步摇，突然想起梦中总见个书生模样的人，在月光下写着永不会干的墨字。?次年端阳，周家祠堂添了新丁。乳娘抱着婴孩经过书房，见克昌正往砚台里倒雄黄酒，窗棂映出两道人影 —— 一道是执笔的他，另一道在墙上晃成青灰色的狐影。

2.嫦娥

广陵仙缘记????明万历年间，太原书生宗子美随父客居广陵。红桥畔柳丝垂地，那日父子行经林妪茶肆，竹帘挑起时，见一女子正往青瓷盏中注水，腕间银镯轻叩杯沿，叮咚如泉。?“犬子年方十四，尚在蒙学。” 宗父执扇笑道。林妪含着烟袋打量：“大郎目若点漆，温润如玉。老身膝下孤女嫦娥，若不嫌弃，愿侍巾栉。” 宗子美偷觑案旁，嫦娥垂首绞着帕子，鬓边茉莉沾着晨露，倒比画里的仙子还怯三分。?归家后宗子美辗转难眠，却见父亲将婚约抛诸脑后。次年双亲病故，守孝期满，他揣着碎银再访林妪。老妇倚着斑驳的门框冷笑：“当年戏言当不得真。我家嫦娥每日绫罗裹身，没千两黄金，难开这金口。”?偏西邻新搬来寡居的吴媪，其女颠当及笄之年，常倚着竹篱浣衣。宗子美见她绾着鸦青髻，腕上银钏刻着缠枝莲纹，不输嫦娥半分颜色。月夜翻墙借火时，颠当递来的油灯还带着体温，二人自此私定终身。?那日路过红桥，嫦娥隔窗招手。宗子美踟蹰入内，见她取出鎏金铤子：“听闻公子另有所托？这金锭权当贺礼。” 他推拒道：“既与颠当有约，怎敢负心？” 嫦娥忽而冷笑：“那狐女不过逢场作戏，公子莫要错付。”?婚期将近，颠当却突然绝迹。宗子美遣媒下聘，林妪竟爽快应允。花轿进门那日，嫦娥嫁衣上的金线绣着广寒宫阙，袖中却滑落半枚狐形玉佩 —— 与颠当常佩的那枚纹路相合。?婚后宅邸骤富，楼阁连廊如入迷宫。嫦娥对镜梳妆，忽而化作赵飞燕掌中舞，忽而扮作杨贵妃醉卧牡丹。宗子美拥她入怀：“得卿一人，胜览千古佳人。” 却不知暗处总有双狐目，在月光下幽幽发亮。?某夜贼寇破窗，为首者身披玄色斗篷。嫦娥被掳前回眸，发间月牙簪划出冷光：“颠当好手段！” 宗子美追至巷口，唯见雪地上两串狐爪印，蜿蜒没入西山迷雾。?三载寻妻无果，宗子美在姚巷撞见蓬头垢面的颠当。正要相认，女子忽而褪去褴褛，华服鲜亮如初：“试君真心罢了。嫦娥本是月宫谪仙，与西山狐族有旧怨。” 她指向暮色中的破庙，“老尼乃王母座前司录，或知下落。”?古寺残碑上爬满青藤，独眼老尼诵经声戛然而止：“嫦娥劫数将满，假盗匪脱身。那狐女搅局，坏了仙规。” 话未落，月光穿透窗棂，嫦娥素衣踏月而来，袖中飘出泛黄信笺：“妾本广寒侍书，因私改仙籍被贬。今大限已至，望君珍重。”?宗子美痛极欲绝，悬梁之际忽觉有人托住后腰。再睁眼时，颠当正跪伏在地，身后狐尾若隐若现：“奴愿为仙娥绣百双云履赎罪。” 嫦娥指尖轻点，颠当周身狐气尽散，化作寻常女子。?此后闺阁肃穆，唯闻针黹之声。一日嫦娥腹痛难忍，竟从左胁剖出男婴，右胁诞下女娃。孩童啼哭间，西山传来狐族长鸣，老尼携经卷翩然而至，独眼闪烁着星子般的微光。

3.鞠乐如

衣杖仙踪

青州深秋的霜，凝在鞠乐如道袍的云纹上。他跪坐在亡妻坟前，蒲团下的衰草簌簌发抖，掌心摩挲着褪色的银簪 —— 那是成亲时插在她鬓边的。?“乐如，留下吧。” 族兄扯住他的广袖，腕间铜镯撞出钝响，“侄儿才三岁，总该有个依靠。” 鞠乐如望着祠堂里晃动的烛火，檐角铁马忽然无风自鸣，惊起满院寒鸦。?子夜的梆子敲过，他赤足踩上青石阶，月光在脚趾间流淌。身后传来窸窣响动，转身见木床的雕花栏板正缓缓升起，棉被如巨鸟展开羽翼，木梳、草鞋排成队列，沿着月光铺就的路飘来。?“莫留！” 他挥袖斩断牵绊，荷着蒲团踏碎晨雾。戚族举着火把追到村口，却见道袍的青影掠过芦苇荡，木杖化作白鹤冲天，衣袂如流云散入朝霞。唯有那支银簪，静静躺在祠堂供桌上，簪头的并蒂莲结着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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