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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谢明砚的短刀劈向笼门,木篾“咔嚓”断裂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阿砚踉跄着扑出来,膝盖砸在墨渍斑斑的地上,溅起的墨点带着股铁锈味——是刚流的血,他的长衫早就被血和墨浸透了,硬得像块陈年的书板。
“这边!”林羽的铁链缠住个扑过来的护院,往石壁上拽,那护院惨叫着撞上去,怀里掉出本账册,在地上滑出老远,被谢明砚用火折子重新点亮的光映出几行字:“阿砚,《春秋批注》一本,抵‘校经银’五十两”“文秀,孤本《论语》一部,作‘圣前供品’”……最末页画着麒麟踩书卷,旁边写着“莲家借圣人庙搜罗典籍孤本,篡改经义,收编文痞,六月初六祭圣日,以‘颁新经’为名聚兵,黑风寨总坛藏印信”。
谢明砚点亮火折子,地窖里的景象让人倒抽冷气:墙角的木箱堆着典籍,上面盖着圣人庙的朱印,却被人用墨笔划上了“莲”字,像块丑陋的疤;纸堆里埋着些昏迷的书生,有的还攥着未写完的批注,指缝里卡着墨锭碎屑,想来是被强行掳来的;暗格里藏着张名单,红笔圈着十几个学子的名字,旁注“善批注,可篡改经义”,最末处标着“黑风寨,六月初六献‘伪经’,惑民心”。
“这是莲家的篡经计!”林羽踹开个木箱,里面滚出个书生,正是张秀才的师弟,他嘴里塞着布,眼里的泪把脸上的墨污冲成道道白痕,看见谢明砚手里的粽子叶,突然“呜呜”地哭起来,像头受了伤的孤狼。“他们根本不是校经人,是莲家余孽,借‘圣人’之名,抢我们的典籍,改我们的经义,想借文化乱天下!”
庙祝突然吹了声玉笛,暗门被撞开,十几个穿黑衣的护院举着刀冲进来,为首的正是那个锦缎道袍的庙祝,他脸上的“儒雅”全没了,腰间令牌刻着“莲”字,刀光在火折子的光里闪着冷芒:“敢坏莲家文脉,让你们成笔墨下的冤魂!”
“阿砚!”地窖口传来呼喊,吴先生带着书院的学子举着砚台撞开暗门,他的长衫被划破,露出的胳膊上渗着血,手里还攥着阿砚批注的残页,“把我学生放了!”阿砚抓起地上的短刀,往最近的护院身上捅,刀没入半寸,他的手在抖,却把刀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拼了!我们是传经的书生,不是任人篡改的笔墨!”
笼里的书生们被这声喊激得红了眼,有的用身体撞木笼,有的捡起地上的墨锭往护院身上砸,张秀才的师弟不知何时挣脱了布团,他扑到庙祝脚下,一把夺过对方怀里的孤本,死死抱在怀里,墨汁和血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在地上晕开片黑红相间的渍,眼里却亮得惊人——那是读书人护经的决绝。
(四)风扫庙尘
天快亮时,热风卷着樟叶,在圣人庙院里打旋,像场绿色的雨。官差们押着庙祝和护院往外走,他们的胳膊被铁链锁着,胸口的麒麟刺青被汗水泡得发涨,眉骨的痣糊着墨和血,看着格外狰狞。阿砚被吴先生扶着,手里攥着那支狼毫笔,准备还给文秀的家人,他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笔杆上的“守真”二字,眼泪混着晨露往下掉,砸在笔杆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就想好好批注几部经……怎么就……”
莲禾蹲在圣人庙前的老樟树下,把那块刻着“莲”字的木牌扔进火盆里,火苗“腾”地窜起来,把木牌烧得蜷成黑团,灰烬被风吹得四散,像从未存在过。“烧干净了。”她看着官差们搬出那些篡改的伪经,堆在院里一把火烧了,火焰里飘出的纸灰,混着真正的书香,“假的经义,假的圣人,都该碎。”
知府的告示贴在老樟树上,树皮粗糙,红纸被风刮得哗哗响,却字字清楚:“圣人庙改为‘崇文馆’,聘大儒讲学,藏天下典籍,凡学子皆可入内研读,典籍由官府校勘保护,谁也抢不走。”谢明砚站在崇文馆门口,看着学子们在院里晾晒抢回的典籍,有的在修补被虫蛀的书页,有的在誊抄珍贵的批注,阳光透过樟叶落在他们脸上,虽然带着伤,眼里却有了光——那是比任何“开光笔”都实在的,传承文明的踏实。
阿砚抱着吴先生递来的新墨锭,坐在屋檐下批注《论语》,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他抬头对谢明砚笑,脸颊上的墨痕还没擦净,却像幅生动的画:“先生,孔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只要这些字还在,道理就不会灭。”
风掠过湘江,带着水汽的清润和墨香的醇厚,真正的圣人从不在泥像里,在传世的典籍里,在人心的良知里。只要笔墨不断,再暗的黑夜,也挡不住文脉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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