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残照里,老渔夫手中的梭子突然顿住。
半截"往生"鱼叉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光泽,叉尖映出阿海手中玉佩的倒影。咸涩海风掠过茅檐,檐角悬挂的龟甲风铃无风自响,铃舌上暗红的符咒正与玉佩上的"山河"二字共鸣。
"该来的总要来。"老人浑浊的眼底掠过星芒,布满老茧的指腹抚过鱼叉裂痕。裂纹深处渗出墨汁,在沙滩上蜿蜒成北斗阵图。
千里之外,林墨突然按住心口。鹤鸣笔从袖中滑出,在虚空中勾出渔村景象。当画面定格在老渔夫手中鱼叉时,笔尖墨汁突然沸腾,凝成血色篆文——"往生无涯"!
"师父?"阿海握紧玉佩,看着林墨陡然苍白的脸色。
"我们都被算计了。"林墨并指斩断虚空,画舫破云疾驰,"那老渔夫才是真正的往生殿主!"
渔村上空惊雷炸响时,最后一丝暮光正沉入海平面。老渔夫缓缓起身,佝偻的脊背寸寸挺直,鱼叉在地面拖出北斗星痕。七具棺椁破沙而出,棺盖上皆刻着阿海的模样。
"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星轨归位。"他指尖轻点棺椁,棺中竟爬出七个与阿海别无二致的少年。七人眉心皆有星纹,手中各执半块玉佩。
海浪突然逆涌,林墨的画舫撞碎虚空而来。阿海正要跃下甲板,却被师父按住肩膀:"仔细看那北斗阵。"
七个"阿海"已结成七星阵,玉佩拼成的山河图悬浮阵眼。老渔夫鱼叉点地,海中浮起万千尸骸——竟都是三年来失踪的渔村百姓!腐尸口含星砂,在沙滩上铺就银河。
"以魂砂为墨,以众生为笔。"林墨寒声道,"这才是真正的往生阵!"
老渔夫哈哈大笑,鱼叉凌空画圆。七个"阿海"突然血肉消融,化作七道星纹没入玉佩。山河图光芒大盛,映得夜空星月尽赤。阿海怀中玉佩突然发烫,竟要破体而出!
"定心!"林墨一指点在阿海后心,鹤鸣笔蘸取他额间冷汗,在虚空画出渔村旧景。炊烟袅袅处,老渔夫正给幼年阿海烤鱼——那是噬魂咒未种时的纯粹光阴。
往生阵骤然迟滞,老渔夫脸色骤变:"你竟能篡改记忆?"
"不是篡改,是唤醒。"林墨挥笔搅动星河,画中烤鱼的香气弥漫真实世界,"你教阿海结网烹鲜时,可曾想过这些烟火气会成破阵关键?"
七个腐尸突然停滞,空洞的眼眶淌下血泪。阿海趁机咬破舌尖,精血喷在玉佩上:"师父,艮位!"
林墨笔锋急转,鹤鸣笔化作青鸾衔住玉佩。往生阵中的山河图突然倒卷,将七道星纹反吸入玉佩。老渔夫鱼叉寸寸龟裂,嘶吼道:"你以为赢的是情?不过是本座故意留的破绽!"
海底突然炸开巨浪,真正的往生殿破水而出。殿门镶嵌的正是另外半块山河佩,与阿海手中的玉佩严丝合扣。双佩合一的刹那,整片海域化作墨池,池底浮起三千青铜棺——每具棺中都封存着一道画圣残魂!
"原来你谋的是画圣道果!"林墨终于变色。
"错了。"老渔夫撕开人皮,露出与画圣一般无二的面容,"本座才是画圣斩出的第一道恶念,北冥镇魔的从来都是善尸!"
往生殿门轰然开启,三千残魂化作流光涌入他体内。夜空星轨逆转,阿海手中的玉佩突然融化,在他掌心烙下山河笔纹。
"师父..."少年突然诡笑,指尖绽出青光,"多谢您教我画心。"
林墨急退已迟,鹤鸣笔被山河笔纹禁锢。阿海面容扭曲,背后浮现三千残魂虚影——原来噬魂咒里藏的,竟是画圣恶尸的一缕分魂!
渔火明灭间,真正的杀局终于显露。潮声里混着老渔夫的狂笑:"你以为破的是往生阵?不过是引你助我完成最后夺舍!"
海天倒悬,墨浪翻涌如龙。
阿海指尖的山河笔纹骤然暴长,三千残魂虚影化作墨色锁链,将林墨周身窍穴尽数封死。老渔夫狂笑着踏浪而来,手中半截鱼叉已凝成完整的山河笔,笔锋所指处,青铜棺椁中的画圣残魂竟发出悲鸣。
"你以为画心是情?"阿海的声音叠着三千重回响,震得星砂簌簌坠落,"画圣当年斩我入海时,用的正是这'慈悲'二字!"
林墨忽然闭目轻笑,被封禁的鹤鸣笔竟在虚空勾出一缕炊烟。烟气袅袅间,浮现出渔村旧景:老渔夫教幼年阿海补网时,总在网眼处多缠一道暗结——那结法,正是山河笔第七式"回锋"的起手势!
"你教他结网三十年,网住的究竟是谁的魂?"
老渔夫身形骤僵。阿海指尖的笔纹突然扭曲,少年右眼泛起清明:"爷爷...你答应过要带我出海看鲸..."
趁此间隙,林墨咬破舌尖,血珠凌空画符。鹤鸣笔尖绽出渔火微光,竟点燃周身墨链——那火中跃动的,正是三年来师徒二人遍历人间收集的万家灯火!
"画心非情,而是人间。"林墨衣袂浴火,踏焰而起,"你算尽星轨,可算得到渔村稚子为留祖父一线生机,甘愿吞下噬魂咒?"
往生殿轰然震颤,三千青铜棺椁同时开启。棺中残魂化作青烟,却不是涌向老渔夫,而是没入阿海眉心星纹——原来少年日日贴身佩戴的粗布帕上,早用渔网暗结写下三千"归"字!
"不——"老渔夫目眦欲裂,山河笔脱手坠海。他的身形开始虚化,每消散一分,海底便浮起一段记忆:三百年前他教渔童结网时,那孩子偷偷将他的白发编入网眼;三十年前种咒时,幼年阿海忍着剧痛也要攥紧他一片衣角...
阿海泪流满面地伸手:"爷爷,回家吧。"
星砂骤黯,往生殿崩塌成墨。老渔夫最后一线恶念化作青烟,凝成支离破碎的渔网,轻轻覆在少年肩头。海域归于平静时,朝霞刺破云层,照见海底七十二根青铜锁链——每根锁链尽头,都拴着半幅《问道图》。
林墨拾起坠落的山河笔,笔杆上赫然刻着"往生即归"。阿海忽然指向天际:"师父看,鲸!"
旭日初升处,万千墨鲸跃出海面。每头鲸背上皆驮着一盏渔灯,灯中跃动的正是被往生阵吞噬的魂魄。灯火汇成星河,流向渔村方向。
"这才是真正的往生阵。"林墨将山河笔投入星河,"以魂为灯,照见归途。"
渔村码头上,粗布帕化作的渔灯静静漂回。老渔夫的虚影从灯中走出,向着深海长揖到地。阿海怀中玉佩突然温暖,背面"红尘"二字旁,多了行小楷:
"劫尽处,灯火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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