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第15章 草木皆兵（第1页）

A-2区生态模拟园，是“信天翁”前哨站这个钢铁巨兽体内，一片精心营造的绿洲。高大的透明穹顶模拟出柔和的人造天光，恒温恒湿系统维持着最适宜植物生长的环境，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多种植物混合的清新香气，与外面冰冷、充满机油和金属味的走廊判若两个世界。

莉亚将沈清弦送到入口，便停下脚步，守在气密门外。她的任务是不干涉，只观察。

“沈先生，您可以在此处自由活动一小时。请勿触碰带有红色标记的植物，也请勿离开中央步道区域。有任何不适，请立即使用呼叫器。”莉亚的声音依旧刻板，但比在走廊里略微放松了一丝。

沈清弦轻轻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如其分的、混杂着好奇与怯懦的神色。他踏入园中，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中央步道由光滑的复合材料铺就，蜿蜒穿过一片片精心布置的微型生态区：有来自“翡翠星”的、叶片肥厚多汁的低矮灌木丛；有来自“风语星”的、能随风发出悦耳轻响的细长草甸；还有来自“暮光星域”的、在特定光谱下会散发荧光的地衣和苔藓。

他走得很慢，目光在那些奇异的植物上流连，偶尔会在一株开着小花的植物前驻足，微微俯身，仔细观察花瓣的纹理，或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叶片，却又在触及前缩回手指，仿佛在犹豫是否允许自己触碰这份不属于他的、脆弱的美丽。他的动作、神态，都完美符合一个长期生活在封闭、单调环境中，骤然接触到“自然”景象的Omega该有的反应——好奇、向往，又带着本能的疏离和一丝不安。

然而，只有沈清弦自己知道，他的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都在精确的计算之中。步伐的节奏、停留的时间、视线的落点，都避开了那些隐藏在花丛、叶片之下，极其微小的、几乎与植物融为一体的高灵敏度生物传感器和信息素采集器。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植物香气中，混杂着几种无色无味、却能对Omega信息素和精神波动产生特定催化或抑制作用的挥发性化合物。很隐秘，很专业，若不是他灵魂本质的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很用心的布置。”他在意识中对小九低语，“既营造了放松的环境，又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在测试，测试我的‘自然反应’，测试我在放松状态下，是否会流露出与‘创伤后应激障碍Omega’不符的本能，或者……某些被压抑的‘天赋’。”

【宿主，左前方那丛‘翡翠星’灌木，第三片叶子背面，有纳米级光谱分析仪，正在扫描您的瞳孔反射和微表情。】小九汇报，【右侧‘风语草’的根系土壤中，埋藏着生物电波探测器。您头顶这片模拟天空的光谱，正在以0.1%的幅度进行周期性微调，可能用于监测您对不同波长光的潜意识反应。】

“全方位，无死角。”沈清弦在心中轻笑，指尖轻轻拂过一株“风语草”的顶端，草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如同叹息。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声音吸引的、孩子般的惊讶，随即又转为浅浅的、带着点落寞的微笑，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模糊的快乐记忆。这微表情的变化，被光谱仪精准捕捉，传递到监控终端。

监控室内，顾墨渊面前的光屏上，分割出数十个不同角度的画面，以及瀑布般刷新的实时数据流。沈清弦的每一项生理指标、每一个细微动作、甚至每一次呼吸的深浅，都被转化为冰冷的数字和图表。

“心率，平稳，略有舒缓。”

“呼吸频率，降低，趋向平稳。”

“瞳孔反射，对‘风语草’声音刺激呈现正向愉悦反应，强度0.3，符合轻度创伤后对自然抚慰的正向反馈模型。”

“脑波图谱，δ波与θ波占比上升，α波出现，显示放松与浅层冥想状态。无异常β波或γ波爆发。”

“信息素水平，持续低位平稳，对环境中预设的α-檀香醇（舒缓剂）和微量β-石竹烯（信息素诱导剂）反应微弱，符合预期阈值。”

一切数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Omega，正在这个模拟自然的环境中，逐渐放松紧绷的神经，表现出符合其“脆弱、敏感、渴望安宁”人设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无趣。

顾墨渊的指尖在光洁的操控台上轻轻敲击，紫眸深邃，如同凝结的冰湖，倒映着屏幕上那个安静漫步的苍白身影。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沈清弦在“翡翠星”灌木前停留了7.3秒，比平均停留时间长1.1秒；他观察“暮光地衣”时，视线在荧光最弱的区域多停留了0.5秒；他对空气中那几种诱导剂的反应，虽然微弱，但出现的时间点，比数据模型预测的，平均晚了0.8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