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第15章 审判前夜（第1页）

决定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的是更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寂静。选择已经做出，但临战前那份混合着责任、疑虑与一丝亢奋的忐忑，却如同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林轩的每一个毛孔。

这将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发起，并由他主导的“审判”。对象并非那盘踞在幽暗深海、形态未知的恐怖存在，也不是基地里那些手握权柄、心思难测的“共谋者”，而是一个活在城市钢筋水泥丛林里，一个或许在同事、邻居眼中还算“正常”，甚至“上进”的普通恶人——张伟。目标的“普通”，并未让林轩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加重了他内心的重量。因为这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不公与恶意，并非遥不可及的传说，它们就蛰伏在平凡的日常之下，如同地板缝隙中的霉菌，不易察觉，却在持续地腐蚀着身处其中的人。

夜幕下的基地宿舍，比白日更显孤寂。人造天幕模拟出的星光冷淡而疏离，透过狭小的观察窗，洒下斑驳不清的光点。林轩没有开灯，他坐在床沿，身体隐没在阴影里，只有意识中那个幽蓝的任务图标在稳定地散发着微光。

他无法停止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明天直播的每一个细节，像一位在首演前夜紧张排练的导演。思绪如同失控的列车，冲向他能想象到的所有最坏可能：

公司的网络安全部门是否装备了某种他未知的尖端入侵检测系统？直播信号流会不会在出现的瞬间就被锁定、掐断，甚至反向追踪到他这个位于深海基地的源头？届时，他将面临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任务失败那么简单了。

更糟糕的一种可能是，直播虽然顺利进行了，却如同石沉大海，无人问津。网络世界的信息洪流如此汹涌，一个没有噱头、没有明星、甚至连“演员”面容都模糊的“职场纪录片”，真的能激起哪怕一丝涟漪吗？如果无法达到系统要求的c级影响力，任务同样失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直播间那可怜兮兮的个位数在线人数，以及弹幕区死水般的沉寂。

“系统，”他忍不住在意识中发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我们发出的直播信号，被追踪或拦截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基于跨维度信息锚定技术，直播数据流不依赖当前宿主所在宇宙的常规物理信道及网络协议进行传输。】系统的回应即时且笃定，带着一种超越人类科技理解的冷漠，【以当前位面人类的科技水平，包括其最先进的信号监测与网络防御体系，无法对直播信号源进行有效定位、追踪、拦截或干扰。宿主的信息安全处于绝对保障状态。】

绝对保障。系统的保证像一堵冰冷的合金墙壁，暂时挡住了部分源于技术层面的焦虑。但另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却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那是一种扮演“上帝”角色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不适感。

他真的有权这样做吗？以一个隐藏在暗处的身份，将另一个人的恶行公之于众，引导无数陌生的目光对其进行审视和批判？即使张伟的行为确凿无疑地卑劣，即使李静承受的苦难真实不虚，但这种近乎“私刑”的揭露方式，是否本身就越过了某种界限？他林轩，又凭什么成为那个按下“曝光”按钮的人？

【警告：检测到宿主认知模块出现伦理冲突波动。】系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解析的意味，【重申核心原则：审判者系统并非赋予宿主个体‘审判’之权柄。系统所提供的是一个超越常规限制的‘公示’平台。真正的审判，来源于信息揭示后，公众自发的认知、评判以及由此在现实世界引发的连锁反馈。宿主在此过程中的核心职能，是‘真相的揭示者’与‘证据的呈现者’。将隐匿的不公暴露于阳光之下，其本身，即是启动现实世界自我纠错机制的第一步，是对不公最初始、也最根本的纠正。】

真相的揭示者……证据的呈现者……

系统冰冷的话语，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轩心中那团乱麻。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是的，他不需要，也不应该去扮演最终裁决的法官。他不需要去判决张伟该被扣多少工资、降职，还是开除。他只需要像一个最执着、最拥有非常规手段的调查记者，像一个在法庭上出示关键物证的证人，将那些被权力和谎言掩盖的真相，赤裸裸地、无可辩驳地呈现出来。后续的一切——同事的侧目、上司的追责、舆论的谴责、乃至可能的法律后果——都将由现实世界本身，按照它既有的、或许不完美但确实存在的规则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