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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命运没有公平可言,因为世事多变,命由天定。
也有人说,命运其实还是公平的,毕竟天道恒常,命在己手。
个中玄妙,孰可名状?
也许所谓的命运,只不过是无数个偶然因素和必然因素的机缘巧合,无数次客观环境与主体意识的相互作用,无数场利弊权衡和笃信坚守的碰撞融合。
是法不可示,言辞相寂灭。
——分——割——线——
盛唐天宝三年,一个寒冷的冬夜,济南西部长风客栈。
——注:天宝,唐玄宗年号儿。天宝三年,即公元744年。
长风客栈设立在通往济南郡府的必经要路,是方圆几十里地内,惟一的一家提供食宿的歇脚客栈,每天南来北往、打尖儿住店的客人,里出外进、络绎不绝,生意,十分红火。
此刻月华星稀,夜色已深,整座客栈寂静一片,人睡马安。
除了阿梨(梨花)。
因为她的面前,还有一大堆的衣物没有洗完。
阿梨用一只小木桶,吃力地从窨井内提出清水来,倒进了木盆;再把又红又肿,长满了冻疮的两只手,伸进冰冷的水中,揉搓衣物——个中的苦楚,不言而喻。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呼啸肆虐、盘旋飞舞着,吹打得衣衫单薄的阿梨缩头拱肩,瑟瑟发抖,但是她形同木人,劳作依旧,并不试图停下来抱怨,或者是哭泣——要想早一点儿休息,就必须得洗完了这一大堆的衣物;要想得到那少得可怜的、仅够活命的剩饭,每天,便得任凭老板娘柳如絮(柳絮花)喝斥使唤、蹂躏践踏。哭泣和抱怨,顶什么用呢?
这就是阿梨的命。四年前,当阿梨的爹爹陈阿大,将阿梨辗转卖入了这家客栈后不久,那柳氏便拿着一根烧火棍,狠狠地教阿梨明白了这一铁定的道理。
据柳氏宣称,那位屠夫陈阿大,其实,并不是阿梨的亲生父亲。阿梨只不过是他从荒郊野地里,捡来的野孩子罢了。
据说那陈阿大,事先收取柳氏七文铜钱的时候儿,讲明了阿梨是一名十岁的女孩子。可当阿梨被拉货的大车捎至客栈后,柳氏这才发现,阿梨其实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容貌又丑又瘦,人也不够机灵,走路之际,还跌跌撞撞、歪歪扭扭的,动不动,就会狠狠地摔上一跤。
——注:唐朝时期的一文钱,约等于现在的两元钱。那时候儿,普通人家的老百姓,一天能有十文钱,就足以维持住整个儿家庭,最为基本的生活开销了。
柳氏大呼上当,本欲原货退还,不过随即便瞧见,阿梨干起活儿来,熟手快脚、任劳任怨的,尽抵得住十几岁的年轻女娃儿。于是,就勉强地留下了她。
柳氏显然没有吃亏。阿梨非止勤勤恳恳,老实能干,而且绝不娇生惯养,挑剔吃穿——两、三口剩饭,便足以消磨一天;一、两套简简单单的破衣烂裤,四季穿着不变;就连冬天里浑身长满的冻疮,在每年的春天之后,也总是会平复如初、不药而愈,真是天生的贱命。
近日,柳氏又断言,说阿梨必定是一个痴呆的侏儒:因为在四年之前,阿梨的身量儿,看起来像是四、五岁的状况;而四年后的今天,也并没有长大多少。如若问起她,到底几岁了,以及来客栈之前的生活,她也是期期艾艾、稀里糊涂的,仿佛,是记不得了。
来历不明,年龄不详,发育迟钝、智力愚笨,这样儿的阿梨,每天东跑西颠儿、手脚不停,被柳氏催命似地支使着,时不时,就得挨上一顿打骂。至于让柳氏的儿女,徐凤仙(凤仙花)和徐文,这两名十二、三岁的顽劣少年捉弄、欺辱,更是家常便饭。所幸阿梨从头到尾,都是懵懵懂懂、浑浑噩噩的,倒也并不觉得日子太过难捱。
三、四刻钟后,阿梨终于洗净、晾好了小山一般的衣物,总算可以直起腰来,喘上一口气了。
斯际星移斗转,漏至五更,雪停风定,万籁俱寂——然而,月亮却还是很大、很圆,几乎近在眼前地悬浮于浩渺的天际,显得格外地慈爱与明亮。其皎洁的月光,犹如一件温暖美丽的银袍,十分轻柔地,覆盖在她的肩膀上。
阿梨微微地昂起了脖子,默默地仰视着,左边不远处的泥土矮墙。那柳氏嫌弃她的长相肮脏、讨人厌,不许她进入客栈的前院儿,只能蜷缩在他们一家人所居住的后院儿之内。因此,这座小小的后院儿,便成为了阿梨的全部生活。
阿梨就这么长久地、静静地,凝望着相对于她而言,高高在上的那一堵,铜墙、铁壁。她早已忘记了,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更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生,到底还有没有机会,飞出这堵矮墙,飞离这座小院儿,飞向那神秘广阔的未知世界。
那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分——割——线——
十几天后。
这天的头午时分,柳氏和她的丈夫徐成,到客栈的前厅招呼生意去了;而徐文,则去了启蒙的学塾;所以,整个儿后院之内,就只剩下了阿梨,和依然酣睡未醒的徐凤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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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文的房间内,阿梨照例先叠放整齐了凌乱的被褥,随即,就开始扫地、擦桌子。
在擦拭的过程中,阿梨忍不住先停下了手来,轻轻地拿起了徐文写过的一沓儿毛笔字,举到了窗口的明亮处,细细地端详着——其实,阿梨并不认识这些方方正正的黑字,只是日日厮混得熟了,便似好友的一般,生出了许多深厚的感情来。
在照旧扔掉它们之前,阿梨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儿周围,趁着没人,小心翼翼地挑选了一张,飞快地揣进了怀中。她偶尔会这样,悄悄儿地顺走一张,藏到自己所住的柴房之内,然后,再抽空儿偷偷地瞅上几眼:这份儿无言的欢喜,是阿梨做人仅有的一点儿乐趣。
“好哇,死邋遢鬼、臭阿梨!”
恰逢此际,那徐凤仙却蓦地打从房门之后闪了出来,欢呼雀跃着,拍掌嚷道:“我早就疑心你了,这下子,可算是被我抓到了!你个该死的小贼,居然敢偷文弟的东西,瞧我不告诉我娘!”
“我,我没偷。是......是写过了的废、废纸。”
阿梨大惊失色,慌忙抖动着剩余的毛笔字以作证明,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辩解道——但凡一紧张,她便会口吃,这是她的老毛病了。
“哼!......好哇,你竟然还敢和我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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